太后。临时陈德霖因为染上重感冒一字不出,递了请假牌子,本来应
该由路玉珊代替陈德霖饰演萧太后,当时由于王瑶卿自告奋勇,于是
改了王瑶卿。“这出戏前半部唱词虽然多了点,但大致跟《四郎探母》
差不离儿。到了后半部,八郎哭城,都城御前会议,决定降宋,城门责
女训婿,迎降请罪几场全是内心戏。说白要悔里带恨、柔中有刚,脸上
带有腼愧凄凉、簏兀阿绚神情。老夫子(陈德霖)演来揣摩入微,无一
不好。人家一夸陈德霖这出戏唱得好,王瑶卿心里就有点不舒服。那
时虽然王瑶卿跟谭鑫培合作,红透半边天,可是他在梨园行班辈至少
比陈要晚半辈。他一直认为陈只会唱,除了嗓子清脆,做表方面都不
如他细腻周到。而他在第一舞台演过一次大职务戏《雁门关》萧银宗
之后,再跟陈老夫子细一比较,才体会出来老夫子就是老夫子,自己的
道行比人家还差一大截儿呢!例如对四郎说:‘把江山让给别人也饶
不了你们。’双眉倒竖,严肃抑郁的表情,自己就做得不到家。都城迎
降,看见青莲碧莲联辔而来,一句‘我把你们这两个大胆的、r头’,语音
里有怨有恨,百感交萦,还有几分护犊子的意味在内,真亏老夫子不苟
言笑的人,怎么琢磨出来的。宋军催斩杨家父子,急得萧太后斩也不
是,不斩也不是,进退两难,听了余太君唱‘我儿她婿一般样,虎毒岂肯
把子伤’两句散板,萧后两腮颤动,真是妙到秋毫,更证明老夫子对演
技下工夫之深了。”这些话都是瑶卿由衷之言,不是自己人轻易不肯吐
露,迟子俊的话当然不假。
有一年朱启钤家做寿,在那桐花园唱堂会,特请伦四爷(溥伦)做
戏提调,他给攒了一出全本《雁门关》。王蕙芳、梅兰芳,兰蕙齐芳分饰
青莲碧莲公主,那时瑶卿已经塌中不能登台,他保举芙蓉草营他唱萧
太后。在福寿堂吃饭,赵桐珊还不敢应,饭后瑶卿在福寿堂把戏里俏
头,以及他从陈德霖处所获心得,一一说给芙蓉草、程玉菁听,芙蓉草
对玩意儿还是真肯下工夫,那家花园一场戏唱下来,萧太后得好之多,
不输梅、王,也奠定了芙蓉草后来在上海立足的基础。
后来我在上海黄金大戏院,听过一次封箱戏八本《雁门关》,程玉
菁的萧太后。赵、程同时受教于瑶卿,程的演出,讲气势表情就远不及
芙蓉草了。王铁瑛常说,她爸爸徒弟之中,以教程玉菁工夫下得最深,
等于手把徒弟,而程玉菁偏偏最不成材,所以她给程师哥起了个外号
叫“笨骡子”。可见唱戏除了多下工夫,还要有天分,否则是没法出人
头地的。现在台湾的京剧,日见式微,能够攒出一出中规中矩的八本
《雁门关》,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纵或有些小地方欠妥,谁还忍心去苛
责呢!
辑三·风俗掌故
闲话磕头请安
前几天有几位从事电影电视编导的朋友来舍下聊天,东拉西扯便
扯到磕头请安一些礼节上去了。有人说:“现在演清官戏剧,总少不了
磕头请安仪式,今天我们就谈谈这些好不好?”想不到这些陈谷子烂芝
麻的往事还有人爱听呢。
谈到磕头,中国无论南北满汉,行大礼时,都作兴磕头。至于请安
礼节,在前清除了官场之外,只有旗籍人士才盛行。北方人喜庆寿诞,
榆稀蟊尝,各项庆典祭典,有的是三跪九叩,有的是一跪三叩首,只有
父母亡故磕丧头是一叩首的。正规的磕头要一叩一直腰,两手伏地后
垂直,两目平视。有些人一叩一拱手,北平人叫这种是磕乡下头,官场
中是不常见的。南方几家名宦大族,因京官做得久了,处处学官派,动
辄相互磕头,两膝着地点到为止,可是跪拜频仍,实在比请安还来得麻
烦吃力。
请安原本是满洲人的见面礼,分单腿安与双腿安(又叫跪安)两
种。单腿安左腿直屈,左手覆膝,右腿后弯,两目平视,头不高仰;双腿
安是双腿屈膝及地然后起身,双手必须覆膝?此为请单、双腿安的正
宗仪式。至于请单腿安,双手垂直,那叫打千,是厮役下人回事的礼
仪,不算是请安;该请安的地方,忽然来个打干,那就算失仪了。至于
什么时候,对什么人清单腿安双腿安,虽然没有什么一定之规,但对尊
长请双腿安,平辈请单腿安,大致是不差的。
除了磕头请安之外,满族还有三种人行礼是很特别的。第一,亲
家翁见面,只是相互请安,可是亲家母见面行的礼就特别啦。亲家母
见面两人对立伸出两手,互相一握一举就算礼成,跟西洋人握手的姿
态又大不相同。第二,姐夫跟小姨子,是不容见面,要相互回避的,如
迫不得已而碰了面,彼此不作兴请安,两脚一并,好像立正,叫做“打横
儿”,这个名词,现在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了。第三,弟媳妇见大
伯,无论是行大礼,或是请安,大伯只能还一个“半截揖”,这在南方,平
辈磕头一定要还头,否则算失礼,在北方如果还头,反而算是失礼。有
人说南北不同风,由此看来,是一点也不错的。
抗战之前,我在北平庆和堂参加一处喜筵,座中有一位金盘唧,大
家都叫他安三爷,他是逊清涛贝勒的三公子。一群年轻人正聊得兴高
采烈,忽报涛贝勒到。这位安三爷立刻快步出屋,跪到二门以外,也不
管地下干净不干净,就直挺挺地跪下去。涛贝勒从他身旁走过,视若
无睹,昂然而入,他才慢慢起身。过了若干天之后,想起当天他们父子
一方面相应不理,一方面诚惶诚恐的情景,还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呢!
女性请安叫“请蹲儿安”,请安时两膝弯得深浅,也是大有讲究的。
对长辈请多深,平辈请多深,各有不同的尺寸。各地驻防旗籍妇女请
安,要比北京的妇女请得深,个中人一望而知对方的身份和旗籍。当
年南皮张之洞(香涛)家,合肥李鸿章(少荃)家虽然都是汉人,都沾染
了若干旗礼,习于请安,其实请安比磕头省事,可免磕头跪拜之繁,可
是他们无论男女一请安,就觉出这安请得不太对劲儿啦。
晚辈给长辈请安,长辈要伸一伸手,那叫“接安”。客气一点的用
双手接,不客气就用单手接。手伸得远近高低,也大有讲究出入,请受
双方各有感受,不是当事人,是体会不出来的。
京剧里请安最多的是《四郎探母》,梅兰芳、程砚秋请安都深浅适
度,大方边式,有些坤旦刻意求工,摆好架势深深一蹲,反而显得蠢而
不灵。
至于现代电视宫廷剧里的请安,人人手里都拿条丝巾,请安之前,
又像要摸两把头,又像甩丝巾,这种非驴非马的请安式样,我友那雨庭
兄名之日跑旱船式请安。虽然嘴嫌刻薄,可是与当年北平跑旱船的领
赏请安姿势相比,的确是惟妙惟肖——不差分毫呢!
北平的“勤行”
“勤行”这个名词,已经多年没听人说过。最近还是读了侯榕生女
士一篇访问内地文章,提到勤行,才又想起来的。现在跟在台湾生长
的年轻人说“勤行”,恐怕十有八九“莫宰羊”,其实说穿了,就是饭馆里
跑堂儿的。
从前北平饭馆子,除了灶上的手艺高、白案子花样多而细腻外,还
讲究堂口伺候得周到不周到。所谓“堂口”,就是招呼客人的堂倌,也
就是前面所说的勤行。从前北平有勤行大佬赵桂山,勤行人称他为
“赵头儿”,后来连吃客都叫他赵头儿了。凡是给他磕过头的真正徒
弟,教是真教,管是真管,他手下调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能给老师增
光露脸,拉住主顾。赵头儿从会贤堂转到了春华楼,连不大留心琐事
的旧王孙溥儒,都知道赵头儿转到春华楼,我们应当捧捧场去。赵头
儿的神通就可想而知了。
赵头儿不管在馆子里,或是应外烩,头脸总是刮得锃光瓦亮,冬夏
总是半长不短的蓝布大褂、白布袜子、青皂鞋,三九天外加一件黑市布
面老羊皮的大坎肩。不但他如此打扮,他教出来的徒弟穿着打扮,也
跟他像一个模子抠出来的。勤行最注意训练说话,语气要不亢不卑,
自然要顺着客人的话茬儿说,有些事办不到,该驳的也得驳回,不过要
有分寸,免得客人不高兴;同时驳了客人,还要让客人满怀高兴。
北平民俗家张次溪先生有一本《勤行人语》,是他历年搜集勤行人
应对进退说话手抄的精彩片段,一共有三百多段四万多字。报人吴宗
祜曾借来,打算在他主编的《三六九》杂志上发表,仅仅登了十段就中
辍了。后来在台湾,偶或与齐如老在饭馆里同席,看见饭馆里张牙舞
爪自以为是、把客人看成洋盘的堂倌,我们相顾摇头,就想起张次溪那
本小册子了。齐如老说他倒是抄了一份,可惜没带出来,我则因吴宗
祜说等全稿登完,另行送我一全份,所以没抄。
有一次在此地状元楼吃饭,隔壁饭座跟堂倌先是彼此争执不下,
后来由口角变成动手了。我们房间有医务处的陈仙渊在座,经他去劝
说调停,才算没事。原因是饭座带的小孩,一不小心摔碎了两只汤匙,
结果他让客人照价赔偿。这在内地,饭座不小心摔了瓷器家伙,就是
整堂细瓷,也不许堂倌说二话,赶紧拿笤帚畚箕把碎瓷扫走,还得赔笑
脸问客人割伤了手没有,这是勤行留下来的规矩。
据说早年有位致仕的大官,带着小孙子下小馆,小家伙一胡噜,把
细瓷的汤匙摔碎了一只,结果把汤匙列在账单上。老先生一发火,不
动声色让堂倌再拿十二把汤匙来,一一摔碎,让堂倌再拿。堂倌一看
情形不对,只好请掌柜出来打圆场。千不是、万不是说好话,才把这件
事了结。从此各大饭庄饭馆有个默契,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