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没人说话,直到那个国土安全部的警官打破了僵局,他凝视着我们沉默的面孔问道:“对不起,伙计们,你们对这个建议似乎有些问题?” 。 想看书来
婚姻的奇妙之处(6)
斐利贝摘下眼镜,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凭着多年的了解,我知道这表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哦,汤姆,汤姆,汤姆……”
我这时才注意到,这两个人一直在称呼对方的名字。不过我认为在六小时的审讯后这种事并不奇怪,尤其当被审讯的人是斐利贝。
“不,说实在的,到底有什么问题?”汤姆,就是那个警官问道,“很显然你俩已经同居了,而且很在意对方,况且你们都还是单身……”
“有些事你不明白,汤姆,”斐利贝的身子向前探出,用一种与环境截然不同的亲密语气解释说,“小莉和我过去都经历过非常失败的婚姻。”
“哦……”汤姆小声地发出一声轻呼,仿佛感同身受一般。然后他也摘掉自己的眼镜,开始揉起眼睛来。我本能地向他的左手无名指瞥了一下。没有结婚戒指。从那光秃秃的左手,以及他疲惫悲伤的反应,我迅速地作出了推断:离过婚的男人。
从这时开始我们的审问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没关系,你们可以签订婚前协议,”汤姆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担心再次出现离婚财产分割的麻烦。或者,如果你们对两个人的关系问题感到恐惧,也许心理辅导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惊讶地听着他的话。难道美国国土安全部还有义务为我们的婚姻出谋划策吗?就在达拉斯沃斯堡国际机场的审讯室里面?
我很快缓过神来,给出了另一个明智的解决方案:“汤姆警官,假如我能够找到一种方法,通过雇用斐利贝而不需跟他结婚,你看怎么样?我可以以员工的名义把他带进美国,而不是作为我的丈夫吗?”
斐利贝直起身子,大声地说道:“亲爱的,这真是个好主意!”
汤姆古怪地看着我们俩。他问斐利贝:“跟我说实话,你真的希望这个女人成为你的老板,而不是妻子吗?”
“上帝啊,当然了!”
我可以感觉到,汤姆正在努力克制着自己朝他大吼:“你们他妈的这算什么事儿?”但他的专业本能阻止了他。他只是清了清嗓子说:“不幸的是,你刚才的提议在这个国家是不合法的。”
斐利贝和我再一次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下来,情绪低落地沉默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再次开口了。“好吧,”我承认自己被打败了,说,“我们把这事了结了吧。如果我现在嫁给斐利贝,就在你的办公室里,你会让他进入这个国家吗?也许你们的机场里正好有个牧师能帮上忙?”
生活中总会出现这样的时刻:一张凡人的面孔往往可以闪现出神的光辉,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汤姆,那个面容疲惫的、挺着大肚子的、佩戴着德州国土安全部标志的警察朝着我笑了,带着一丝的悲凉、仁慈和同情,看上去与这个陈旧而冷漠的房间格格不入。在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牧师。
“哦,不,不,”他温和地说,“恐怕这样做是不行的。”
现在回想起来,汤姆当时应该很清楚斐利贝和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甚至比我俩知道的还多。他也很清楚,想要得到一个正式的美国结婚签证绝非易事,特别是在这么一个“边境事件”之后。他甚至可以预见到全部的麻烦事:我们需要找律师,至少在三个大洲的三个国家里准备好所有必要的法律文件;斐利贝居住过的每一个国家的警方报告;还有成堆的私人信件、照片,以及其他可以用来证明我们关系的私人物品(讽刺的是,这样的证据根本不存在,因为就像银行账户一样,在经历过糟糕的婚姻生活之后,这些细节的东西我们都是分开的);他的指纹、疫苗接种情况、肺结核的胸透结果;美国大使馆的签证谈话记录;我们可能还不得不找出斐利贝三十五年前在巴西军队服役的记录;在等待这个结果出来之前,斐利贝还必须花大把的时间待在国外,等等。最糟糕的是,尽管作出了所有这些努力,我们依然不知道美国政府(从某些方面来讲,它就像一个严厉而古板的父亲)会不会接受这个男人作为自己亲生女儿的丈夫。
婚姻的奇妙之处(7)
警官汤姆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而且事实上他也很同情我们的遭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应该说,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书里称赞一个国土安全部的警察,仅仅因为他对我们表达了个人的同情。但是汤姆毕竟还做了一件好事(就在他给斐利贝戴上手铐,把他丢进达拉斯国家监狱,让他整晚都待在关满了货真价实的罪犯的号子里之前)。这件事就是:他给了我和斐利贝整整两分钟的独处时间,好让我们可以相互倾诉别离的痛苦。
当你只剩下两分钟来与自己最爱的人告别,而再次见面又遥遥无期的时候,你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倾吐出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做什么。在这两分钟时间里,我们迅速制订出一个匆忙的计划。我先回到费城的家里去,退掉我们租的房子,处理好所有的家具,然后找一个移民律师开始办理各种法律程序。斐利贝会被关进监狱。然后流放回澳大利亚——当然,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流放”。(请原谅我在这本书里使用“流放”这个词,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把一个人赶出一个国家的行为)。因为斐利贝从来没有在澳大利亚生活过,也没有房子或是其他财产,所以他会尽快地安排好一切,然后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比如说东南亚。而我在结束了手上的事情之后,也会跑到地球的那端去和他会合。在那边,我们将共同期待那不确定的未来。
斐利贝在纸上写下他的律师、成年的子女,还有生意伙伴的电话,这样我可以把他的情况通知给她们。我把手提包翻了个底朝天,发疯似的寻找他在监狱里可能用到的东西:口香糖、我所有的现金、一瓶水、一张我们的合影,还有我在飞机上读的小说,书名正好叫做《人民爱情法案》。
斐利贝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他对我说:“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无论现在发生什么,也无论你决定做什么,你要明白,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两年时间,是你给我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上帝啊,这个男人以为我要离开他了。
他的反应让我很吃惊,也很感动,但更多的是使我感到很羞愧。我从未想过像汤姆建议的那样嫁给斐利贝,把他从被放逐的命运中救出来。但是很显然,他被这个主意打动了,所以现在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确实害怕我会丢下他,留下他一个人伤心欲绝。难道我在他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我是一个爱情的逃避者吗?不过斐利贝的恐惧也不是毫无来由的。我从未质疑过他对我的忠诚,也从不怀疑他会为我而牺牲一切。但是假如我们站在对方的角度上,他也会和我一样充满信心吗?
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在十年或者十五年前,我会不顾一切地把他保释出来。不好意思,年轻时候的我缺乏荣誉感,行事不假思索,率性为之。但是作为一个个性十足的人,上面的那些毛病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所收敛。接下来,趁着我们还可以待在一起,我做了自己认为当时唯一正确的事。我在他耳边轻声发誓,此生永远也不会离开他。我会竭尽所能,即便不能留在美国,也要和他厮守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
汤姆警官又回到了屋子里。
分别的时候,斐利贝对我低语道:“我爱你,我要娶你。”。 最好的txt下载网
婚姻的奇妙之处(8)
“我也爱你,”我对他许诺说,“我会嫁给你的。”然后那个和善的警官就把我们分开了。他给斐利贝戴上手铐,把他带走了。他会先被关进监狱,然后遣返出境。
当晚,我一个人乘飞机回到了费城。在我们曾经的小窝里,我又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自己的承诺。我很惊讶地发现,不知怎么搞的,尽管情况十分严峻,但我并没有觉得特别的悲伤或者恐惧。恰恰相反,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一切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仅仅几小时之前,我和斐利贝的生活就像被一把巨大的铲子干净利落地翻了个底朝天。现在,我俩居然已经订婚了。不过我们的订婚仪式实在是太奇特,也太冲动了,就像是卡夫卡小说的片段一样。不过,我们毕竟是订婚了,毫无疑义。
好吧,就这样。反正我肯定不是家族里第一个被逼无奈才结婚的女孩——至少跟那些未婚先孕的人比起来,我的处境还算不错。不过,我们的药方倒是都一样:马上结婚。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可是真正的问题来了,我在那晚回费城的飞机上绞尽脑汁也不得其解:我真的不知道婚姻为何物。
在这之前,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在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的情况下就把自己嫁出去了。事实上,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不满二十五岁,就像一条拉布拉多犬跳进游泳池一样,天知道当时我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确实是太不负责任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挑选牙刷,何况是自己的未来。你可以想象到,我会为如此的漫不经心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六年之后,我所面对的就是一纸冷冰冰的离婚判决书。
回首当初结婚的那一天,我不由得想起理查德·奥尔丁顿的小说《英雄之死》。在书中,他是这样感叹两个年轻的情侣们那悲伤的婚礼的:“当乔治·奥古斯都和伊莎贝尔山盟海誓、至死不渝时,有人能够描绘出他们的无知吗?”曾几何时,我也如奥尔丁顿笔下年轻的新娘一样神采飞扬,正像他写的那样:“对于世事她一无所知,谁也不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