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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文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她翻身,用朦胧的眼睛看着我,你一晚上没睡?今天考试呢。
考就考呗。我无所谓地回答她,又叼起了烟。我一晚上抽掉了整整一包烟,我的喉咙严重的疼痛,不断地咳出浓痰来。
青文懒洋洋地穿上衣服,你眼圈都黑了,昨天晚上在浴室里干什么?我想洗澡都不让进去。你没事吧?她有点警觉地看着我。
昨天和你一起走的男孩是谁?她看我没有回答就自己继续问,挺帅的嘛。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吃饭时没见你们讲话啊。她站在床上深呼吸,用力把紧巴巴的裤子往上拉,脸都涨红了,裤子才拉上去。她吐一口气,跳下床,哎,胖了,胖了,要减肥了。嘴里一边嚷嚷,脚下飞快地奔到梳妆台前,伸手把我的梳子拿在手里,你怎么不说话,那个男孩是谁?我觉得在哪儿见过哎。她用梳子拉头发,把缠在一起的头发都揪断了。我看见她在镜子中的脸正注视着我,是广播站的吧?
是吧。我没问。我顺手打开收音机,听到正在放林志炫的《单身情歌》,“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用声音掩盖声音。我站到阳台上,看楼下挤在早点铺里的人,他们看上去都那么快乐。仿佛站在悬空的山崖上,没有前途,也没有后方。
好啦,好啦,我不问行了吧?青文在关掉收音机,踩着啪啪作响的拖鞋到卫生间洗脸去了,我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冲水声,漱口声,间隙还有她哼歌的声音。她不自觉地跟着哼《单身情歌》,还是那句话,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不断地重复。
我却越发烦躁。用力吸烟,牙齿一用力,咬破了嘴,下嘴唇里面顿时肿胀疼痛起来,我把含着血丝的痰吐到手心里,到处都找不到餐巾纸,就捧着痰往厕所跑。
没事干,我决定进城闲逛。学校南大门外就有公交车直达市中心。我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往外走。从我们上课所在的十号楼走到校门口,要经过操场、图书馆、教务处、计算中心、成教院和考试中心,然后是一条漫长得几乎要把人的意志力拖垮的林荫道。路的两边有各种各样的树,我不大能分得清楚。槐树、梧桐、白杨,桂花树、桑树,听说都有。有一种树到夏天会长满橘红色的花,花心长满了玫瑰色的小斑点,摸上去粘粘的。刚进学校时,听很多人说这种花可以吃,还有女生摘了泡在白开水里,大概觉得挺有情趣。反正,这些生活情趣让我恶心。我对这些一点点兴趣也没有,看着她们兴冲冲地把花往水里冲,那些可怜的花瓣被烫得立刻卷曲变色,我就毫无理由地觉得这群女生都是白痴。
林荫道下面太冷了。风嗖嗖地穿过丛丛树木,直往身上扑过来。我穿着白色的宽松衫,肥大的绿色长裤,风从袖口、裤腿往里面钻。我身上的细胞都被刺激得开始跟我起腻,恣意地往皮肤外面钻。
把随身听的耳机塞到耳朵里,听肯尼·罗杰斯这个迷人的老家伙唱歌。听着他的声音我不敢相信他的年龄。这个可爱的老头为什么不老?能持久拥有如此年轻的嗓音?我问过罗罗这个问题,罗罗不屑地斜视我,废话,他的嗓子坏了,保险公司不破产啊?听起来很没道理,好像他之所以保养嗓子,是怕保险公司破产似的。
城外的站台都特别土,一根铁管上面镶个小牌子,用红字写上地名,一个站牌就算竖好了,到了晚上,连站台在哪儿也看不见,更别提站牌上面的字了。马路上的灰尘也特别大,肮脏的长途卡车不给进城,都从这儿绕路。我站在站牌底下,用手扶着帽子往马路上看。天色阴沉,灰尘都显得不那么分明。有一对小情人,应该是我们学校的,也在站台上等车。男孩子靠在树干上,双手圈住女孩的腰,女孩的双手勾在男孩脖子上,两人额头抵在一起,亲密地说着些什么,还不时发出笑声来。
看着他们,有点无聊。无聊。
忽然看见肖泱和一帮人从校门口出来,他没有看见我,和一个女孩子在说话,女孩子伸手推他,笑面如花。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白晰的脸,鸭蛋脸,长且大的眼睛,微染红色的头发在太阳下反射出漂亮的光线来。她至少也是个班花吧。女孩子仰着脸看肖泱,把手中拎着的塑料袋往他面前伸,肖泱低着头,从里面拿出个红得透亮的李子出来。
车子来了。我跳上车往车厢后面走,再看校门口的时候,那群人已经不见了。我只看见学校那巨大的门和满天飞舞的灰尘,路面上小吃店油污的黑色印记,油炸食品时冒出的阵阵烟雾。
肖泱: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10)
公车上广播的声音那么大,盖住了人群中的嗡嗡声,“你像往常一样的温柔,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告诉我你已经不再爱我。你像往常一样的温柔,天真的看着我,慢慢地说最好是分手,慢慢地说你是你我是我。”
看着窗外,我开始无边际地假想。如果突然地震了,街上的人会如何慌乱地奔走?树往下陷,楼房往下瘫,人还能往哪里走?那时候,他们会不会安静点,别乱叫,就任自己跌落?
哦,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生机盎然,是充满斗志的勇士。他们有强大的求生意识,他们拔脚就踩在楼房、树木、人体的废墟上,急切地想为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会在稍微平静些的时候流着眼泪出来寻找亲人,或者,亲人的尸体。他们在芜乱的废墟间扒啊扒啊,脑袋贴在开裂的水泥板上听听有没有生命的声音。
我沉浸在这种世界瓦解的想象中,仿佛看见了这一幕幕令人感动的场景。
几年前,看《泰坦尼克号》,船沉前人们四处奔逃,都往救生艇上挤。在死亡的威胁前,理智消失了。踩着的,跑着的,叫着的,哭着的,就像世纪末大逃亡。我看得莫名其妙,看着人们如此慌乱焦急,我就觉得累,觉得他们有神经病。我想若是我,就躺在床上睡觉,睡到什么也感觉不到,等待命运自动降临。
有一对老夫妻在众人间显得异常镇定,他们身着整齐,在床上躺下,慢慢地等待水来将自己淹没,等待告别自己所知的世界。如此平静。我是在看到他们时开始了解自己的。
有病的不是那些对生命充满渴望的人,是我。我是个太过懒惰的家伙。我没有追求。这世界,是给有激情,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准备的。不是给我准备的。在这纷纷攘攘的世界上,我寻求的不过是自己那一点点什么都不值的平静。我只想安静,无论是生还是死都安静点。如果死亡给我时间考虑,我将平静地等待,不试图躲避。我想,若我就在那艘倒霉的船上,我也会将自己收拾得稍稍干净整齐些,躺在床上翻一本书,或者听听音乐,等待命运的安排。
我可不愿意挤在人群中,费时费劲地抢夺。没什么值得如此费力。用老师们骂我的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有紧迫感。
我却在汹涌奔逃的人群中驻足原地,等待死亡把我当野花一样信手采摘。
我慢慢地在心底背诵昨天晚上反复读了百遍的话。米兰昆德拉《本性》中的一段话。
尚塔尔在孩子的坟前说,“亲爱的,我亲爱的宝贝,不要以为我现在不爱你了,或过去没爱过你。正因为我曾经爱你,如果你仍然活着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有了孩子就不可能再去鄙视这个世界,因为是我们将孩子送到这个世界上。孩子让我们关心世界,关心它的将来,参与到它的喧闹和混乱中去。这让我们严重地沾染上它那种不可救药的愚蠢。你死了,我也就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快乐。但同时,你也使我得到了解脱。从我和我所鄙视的世界的对抗中得到了解脱。我允许自己可以鄙视它的原因就是你已经不在了。我黑色的思想再也不会给你植下任何祸根了。我现在要告诉你,在你离开我之后的日子,我渐渐开始明白,你的死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件礼物。而我最终也接受了这件让人心碎的礼物”。
我前面站着个穿淡黄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衣服面料很薄,针孔很大,看上去做工非常粗糙,袖子上贴着黑色的商标。我抬起头看他的脸。清瘦的脸,眼睛非常小,风尘仆仆的面孔,散落的青春痘。这样的男子,在郊区常常能见到,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好像在观察自己是不是扣子扣错了地方。
我转过目光,对着窗口微笑。我想,我可以买两件新衣服。我看看身上的白色T恤,绿色长裤,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和车窗玻璃反射出的憔悴。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尚且年轻的时候,我就迅速老了。
我买了新衣服,却仍然不觉得自己年轻。
我想我是真的老了。老到了衣服救不了我的地步。我已经学会不把自己的外表看得太严重。穿上新衣服的当天,有个男生在我面前哭,向我诉说我的某位舍友把他抛弃了,我忍受了一个小时他没完没了的抱怨,后来终于不耐烦了,我站起来说,我他妈的最烦人家婆婆妈妈没完没了!不就是失恋吗!我操!我恶狠狠地说完,看见他愕然的脸,顿时后悔得肠子都要打结。
接下来的事更莫名其妙,我自己哭了。我哭的样子很伤心,好像失恋的不是他,而是我。他站起来朝我走了几步,张口结舌,看那情形我觉得他很想安慰我。我掉头就跑,边跑边哭,满街的人都在看我,我边哭边想,操,真他妈的疯了。哭什么啊。有什么可哭的。可是,我的眼泪还不断地往下掉。
后来,青文和罗罗吵架了。她要我陪她。当夜晚薄薄的凉气盖到身上时,她全身颤抖偎依在我怀里,刚哭过的眼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