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憎恶。把毛巾浸透,盖在脸上。肌肤迅速地收张,我的大脑就在这瞬间似乎有些清醒了。冰冷的毛巾下,我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流了出来。
奇怪的是,这一星点眼泪仿佛只是提醒。让我感觉到自己依然持有些什么,这些我所持有的东西可以刺激麻木的情绪,可以让我动作,让我有泪流出来,让我笑,让我走,让我在某处驻足不动。但是,我感觉不到最真切的感觉,那种与己相关的切肤之痛。我把袖子掀起来,看见胳膊上的淤青,然后,不动声色将袖子放下,再次擦了擦脸,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一整天,我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做,没有看书,没有说话。我的耳朵里充斥着车厢里来来回回的叫卖声,讨价还价,走动,广播,谈笑,纸牌的啪啪声,然后,饭菜的香味开始弥漫,那个看小报的男人咂嘴的声音清晰响亮,十米之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不知怎么过的就到了下午,列车员来倒水,就是那个胖女人,我在汪海的列车员室看见的那个中年女人。她斜着眼睛看看我,就像没有见过的冷漠眼神。
看小报的男人的茶缸真脏,黑乎乎的茶垢爬满了缸壁,男人油粉红嫩的嘴唇几乎包住了大半个杯口,喉节如同令人恶心的虫子上下蠕动。
四点多钟时,我突然看见了汪海。他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的,突然的,脑袋就伸到了我床前,冷漠地看着我。他竟然有眼袋!我眼睁睁地盯着他的眼袋看,那两只肿涨而疲惫的眼袋无力地挂着,我越看就越发觉得这对眼袋的主人离我遥远而陌生,那张脸仿佛从未曾见过。
眼袋,这种疲乏的纵欲暗示让我消失了近一天的意识突然回到了身上,我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浑身颤抖,神经紧张,几乎狂乱地想跳下床逃跑,或者,拽住他拼命地尖叫。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死死地盯住他,恐惧而又期望。我害怕他会做什么,又害怕他不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认为他会做什么。他从容地笑了笑,很镇定,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的客气表情,睡的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光也飘浮不定。
我翻身坐起来,将被子抱紧,贴近他。在靠近他时,我双手颤抖,巨大的恐惧和热切让我两眼发亮,双颊感觉到潮水上涌,我知道它们一定像火烧般通红了。我激动得如同见到热恋情人的女人。这种想象让我加剧哆嗦,努力靠近他的耳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会和我结婚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同双手一样,不停地战栗,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想从里面找到我可以借以依靠的东西。
他惊慌地看看我,脑袋迅速开始摆动,四下张望。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对话。看小报的男人已经坐到了窗口,抱着茶杯和上铺的另一个男人说着些单位同事的笑话,不时爆发出可憎的笑声来,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会断气,每次他笑声嘎然止时都让人心一拎。
其他人的声音更加遥远,仿佛和我们隔了整个世界。
汪海不自然地垂下眼睛,眼睛好像找不到合适落脚的地方,四处游移,他嗯嗯啊啊半天,才尴尬地说,你还小哪。到你大了,就不这么想了。我等会儿再来找你。说完,他替我拉了下被子,拍了拍床,强装出笑容来看看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猛然抽动,好像被人重重地打在胸前那种自然而本能的收缩。
躺倒。用被子盖住脸。被子上有低沉的灰尘气味。我陷在被子下那片无声亦无光的喧嚣中,心乱如麻。大口大口呼吸陈旧沉闷的气息,一种我自己也分不清的苍凉的悲剧感迅速弥漫开来。
我悲伤地意识到,我已不再。孙杰也已远去。汪海将我牵引到了一个孤绝的无人之境。
我或者一个人长大,或者永远不会长大。
我想,即使是死,我也不会再信任我自己。我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想到的一切。
我告诉所有的人我不知道我为何这么做。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我又和汪海同车回家了。小姨去接我时扑了个空,然后,所有的人疯狂地四处找我,几乎惊动了公安局。晚上,我打电话回家,我说我跟汪海同一趟列车回来。爸爸妈妈说我疯了,在电话里,他们异常的生气。我不断地重复说,我不想去了,我想回家。我累了,我要睡觉。这话重复了太多遍,重复得太过无力,爸爸最后变得警觉,他说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我承受得了暴跳如雷,却承受不了温情抚慰,止不住的眼泪就往下掉,我的声音哽咽,我不能说了,再说会把自己暴露,赤裸着暴露了。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我之后的日子将长时间沦陷,有一场漫长的斗争将要继续,而这样的斗争继续,绝不可能让我好过。于是,我坚决地说没事,我只是突然害怕出门了。然后,挂上了电话。
我不知道为何我要做这样的决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返程的路上,汪海是否仍然期望我晚上到列车员室去帮他打发掉多余的精力。我对一切都没有把握。我对一切都感到恐惧。我不知所措。
汪海:这般女子,这般生活(5)
第二天晚上,当汪海再次出现时,我仍然是跟着他进了那间狭窄的房间,随着列车的摇摆,我紧紧握住床架,我问他,和我有没有可能结婚。他说有,如果几年后我仍然这么想的话。他说他是真的喜欢我。
他拥抱我时,我浑身冰冷,双手却温暖而潮湿。躺在他的小床上时,灯突然无故熄灭了。他粗暴地进入了我的身体,我紧紧抓住床单,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他说,忍忍,忍忍。他急切的语气让我绝望。我只从中找到了欲望。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却不得不忍受他的谎言。我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列车摇摆的节奏渐渐放慢,我在这轻缓的节奏中开始预知自己将要承受的漫长痛苦。
我看见了孙杰,他就在我的眼前,他鄙薄地斜视我,痛心疾首。我的心无比疼痛,我头痛欲裂,我绝望地止不住自己的哭泣。我和孙杰再无可能。我们的路已经走绝,在我决定踏上这趟列车之前。在黑暗中,我看见汪海的脸突然变得扭曲,他捏住我的肩,如此用力,我咬住嘴唇忍住,然后,感觉到身体下一股热流慢慢流淌。
那天,我是冷静地承受这一切的。在我看来。所谓冷静,就是在事情发生的当时,我平静得接近麻木,仿佛只是吃某种东西,逛了一条街,完全没有感觉它的重要性。我的感觉似乎总是来得太迟,迟于正常人应有的速度。在事情发生的当时,总是无法意识到它的真实涵义,仿佛事不关己。
可是,当汪海筋疲力尽,让我离开列车员室,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立刻开始感知。
我痛苦地感觉到自己被扔进了沉默而无知的人群之中,隔绝在黑暗的车厢里,没有发泄口,没有出路,找不到方向。我没有理由原谅自己的迟钝。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错再错,让奸污行为变成了通奸。在那一刻间,我浑身汗淋淋的,天旋地转,我晕厥了在过道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有几分钟,等清醒时,我浑身冰冷,四肢麻木。我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爬到了床上,在被子下用卫生纸拼命擦拭自己的身体。
我真希望自己能放声痛哭,哭得天昏地暗,把这一车厢的人都惊醒,可是,我的眼睛却如同枯井般干涸。或许是哭得已经太多了,那会儿,我一点点流泪的欲望也没有。
在返程的路上,汪海几次来看我,看我的情形,也就走开了,甚至没有多说话。他偶尔来车厢里看看我需要什么,帮我倒茶水。而我则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蒙在被子里沉沉入睡,醒了喝口水继续睡觉。不知道为什么睡着显得那么轻松。
一路上,我睡睡醒醒,连一口东西也没有吃。第二天中午,下铺的女人终于忍不住,看我睁开眼睛时问,你发烧了吗?我说没有,我只是有点头疼。她说,我带了药了,你要不要吃?我说不用了,我睡睡就好。说完我就翻身睡了。
所有的睡眠都那么平静,连个清晰的梦都没有,只是看见无限的黑暗和无限的光明交错,我在明灭中毫无意识的下沉。醒来时,我昏沉地想,我想告别什么,借助于睡眠,我可以暂时告别。但是我当然不会说。我说了也没人能听懂。他们什么都不懂最好。
我只想睡着,睡着了,什么都好了。
回家后,我立刻就大病了一场。发高烧,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高烧都迟迟不能退去,后来,神智也模糊了,我几乎不能分辨出父母来,他们的身形,他们的身影,对我来说都空洞全无,只是晃荡着,一点儿也不真切,感觉非常遥远。
我日复一日地睡在床上,妈妈每天早上帮我拉开帘子放进新鲜空气。爸爸从医院回来,带了种种药物,他亲自动手给我打针,我猜想我肯定比他的大半病人好侍候,因为我毫无反应地随便他折腾。他们是如此的担心,绝口没提我莫明其妙的返程。我在茫然一片的虚空中看见他们空洞的身影晃来晃去,有时是一张脸,五官非常模糊。大半这是因为我的反应和记忆都有些偏差,或许当时我清晰地看见了,但反射到脑子里,已经变成混沌含糊的阴影。谁知道。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个星期,我慢慢可以下床了。身体还是有点虚弱,但对生活完全不构成任何问题。
到了第三个星期,我开始每天在院子里散步。有一天早上,我吃了早饭就一个人下楼了。楼下的美人蕉开得娇艳,一丛丛的冬青也绿得旺盛,仿佛要涌出油水般的鲜嫩,我慢慢地走了一圈,坐在石凳子坐了一会儿。有条狗跑过来咬我的拖鞋,还有个小孩子见到我就放声大哭,被身后匆匆跟上来的妈妈抱走了,临走时还一脸歉意地对我笑。
我用笑容回答她。我感觉她离我太遥远,太遥远了。她生活的世界我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