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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陈起桢左不过十二三岁,笑得那样的天真无邪,手里的遥控飞机是母亲送给他的最最珍贵的礼物。
青瑜忽然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那张照片,缓缓摩挲,一点点的灯光日光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滑……他的眉,他的眼,他高高挺拔的鼻梁和那略显单薄的嘴唇,薄情亦是多情……
晚上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她想发个短信给陈起桢,怎么说,昨晚的事也该谢谢他。想着一个大男人大晚上的跑到超市里掳走那么一大堆卫生巾的场景,这画面颇为壮观……
刚按到骚包总裁的名字上,忽然有电话打进来,陌生的号码,然而声音却熟悉地让青瑜忍不住想挂掉,“喂,青瑜,下班了吗?”
是许幻阳的,他连曾经的电话号码也删了,青瑜翻到了许幻阳的他旧日的却始终不忍删掉的手机号码,忽然在心里冷冷地笑着自己。
从今天早上见到他到现在,青瑜的心里一直哽地难受,她没有做声,收拾东西的手却忽然缓了下来。
同事们纷纷都已下班走人,小王也好奇一向下班最积极的青瑜姐今儿个怎么跟个难产的孕妇似地,磨磨蹭蹭的。
最终还是走出了公司,没想到许幻阳开了车子在楼下等她。
黑色广州本田,他倒挺懂得低调收敛的,他的性子里有谨慎的一面,这样的一个准女婿,怕是陈董事长再喜欢不过的吧!
他开车带她去一家徽州菜馆,绩溪一品锅“咕嘟嘟”地滚沸着青烟白雾,配以青梅酱和各种蘸料,三鲜翡翠豆花白绿分明,糯米浆细腻软滑……青瑜忽然想起小时候陪着母亲去村头的磨坊打年糕的光景,小小的板车,她在后面拼命地推着,乳白的年糕蒸在糯米粥里,只觉得那样的绵软,唇齿留香……
许幻阳点了一桌子的菜,他还记得她爱吃的那些菜,糖醋藕片特意放在青瑜的肘边,可是她的心里却早已没了怦然的心动……
餐馆一面临水,雕廊画阁,凭空擎出一带粉垣,诗情画意,典型的徽派淡墨风格。餐桌上只点了一盏绢灯,映得满座晕黄。
幻阳一直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她没有胃口,却也没有阻拦,只是盯着手心里抓着的那双筷子,雕花的银筷子,顶端还拴了一截细细的银链子,她微微摇晃着,淅淅沥沥的轻响,像微风里的一点细雨,是风油精的一点薄凉清辣。
似乎过了很久,许幻阳才缓缓开口说道,“青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他一惯以为的只要还死死地守着过去,就一切都还不会变,一切都还会完整无缺地回到他身边,可是这么多年来,她辗转过多座城市,因为水土不服,时常腹泻发烧,口味早已变得极淡极淡……她费了很大力气,才重新抬起眼来看着他的脸,那样熟悉的眉和眼,曾趁着他睡熟时她轻轻地摩挲过的轮廓和气息,她原本以为的她可以痛快忘掉的男人……然而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的指尖微微发凉,索性放下筷子,铿然说道,“晚上我还约了映雪,有什么话,快说吧!”
他微微一怔,歇了半晌才说道,“青瑜,我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说得并不轻松,青瑜很吃力地才把刚才的那句话消化在脑子里,恍若有短暂的轰鸣,那些无数个日日夜夜乘坐火车往返于两座城市只为看一眼他的日子,原来早已回不去了……
“和嘉伊?”她假装轻松到若无其事,随手拿起筷子去夹藕片的时候,才发现微微颤抖的身子无论如何也夹不住,咝溜溜的滑下,她再重新夹起,夹不住,夹不住,连最爱的东西她都从来夹不住,眼泪急得差点就要掉下来……幻阳看着不忍,终于提起筷子将藕片上的青葱和姜末挑拣干净,夹到青瑜的碗里。
他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替她挑干净西瓜里多如繁星的黑瓜籽,她喜欢吃白砂糖腌渍过的草莓,草莓才上市的时候特别贵,每次和幻阳去菜市场的时候她都舍不得买,但青瑜下班回来做饭的时候,总能看到饭桌上多了一样她爱吃的东西,翠绿的菜纱罩子罩着,黄澄澄的瓷碗里腌的鲜红欲滴的草莓,蜜汁糖浆稠淌晶莹,整个空气里都是蜜甜的香味,诱地人食欲大增,和许幻阳同居的那一年,她胖了很多,那时候还总是含笑嗔怪他是故意的,许幻阳则是摇头晃脑地唱着荒腔走板的黄梅戏,“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啊……苦也甜咯……”曾经那样的相爱,到如今面对面坐着,除了怀念,只剩下千疮百孔的祝福和麻木。
她咻咻地吸了口气,手边刚好有服务员端上来的一杯冰水,她顾不得痛经带给她的那些痛楚和难忍,“咕噜噜”地就一口闷了下去,穿肠入肺的冷,仿佛整颗心都被冻住了一般,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刻,时间是停止的,她可以不用知道答案,还期盼着一切有重新挽回的余地,可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将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生生斩断,“嘉伊的身体不是很好,董事长希望可以尽快举行婚礼,青瑜……”他顿了顿,忽然不太敢看青瑜的眼睛,怕两边都是假装,“你恨我吗?”
青瑜终于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纸巾徐徐撂开,恨?她有什么可去恨的,曾经如果是因为他的母亲还有一丝丝的不甘心的话,那么此刻她只有乖乖认命。
“那恭喜啊!”黑色的眼眸依旧如两丸水银般晶莹明亮,只是渐渐地蒙上来的一层水汽,控制不住,索性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红男绿女们依旧是光鲜亮丽的热闹和痴迷。
她想借机走开,手袋里的手机忽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是弟弟青澄打过来的,她不知道这么晚会不会又是父亲出事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刚滑开接听键,青澄忽然火急火燎地说道,“姐,你快回来,二姐她,二姐她要跳楼……”
稀稀哗哗的人潮的涌动和嘈杂,青瑜听不住真切,然而只是一瞬间,她忽然像明白过来似的,宋青柠,这个不省心的丫头她这闹的又是哪出?
青瑜急着赶回来,连外套包包也没来得及拿,幻阳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些端末,他开车送青瑜回了村上,在华林中学的门口已经有一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使是在晚上,学校里依旧是灯火通明的让人觉得心慌刺眼,无数辆警车救护车纷纷拉响的警报,青瑜只觉得双膝都软趴趴的提不起力气来,幻阳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直告诉她会没事的,青柠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当天台上的那一幕映入眼帘的时候,她如何能不发疯一般地声嘶力竭地呼喊道,“青柠啊,我是姐姐啊,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她的喉咙因为过度的恐慌而变得沙哑,她已完全站不住,几乎要瘫在地上。
可是站在天台栏杆外的青柠的情绪却是异常地激动,手里握着得的一把美工刀还沾着斑斑的血迹,一滴一滴滚下来,只听她喃喃地对着天空发笑,“他死了,他终于死了,是我杀了他,杀了他……”学校BBS论坛上那个几乎全裸的女生被一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男人玩弄蹂躏着,那张清丽纯真的面庞,她从未笑得那样开心过,即使是疼,她以为那就是她所要的全部的爱,她的老师,温文儒雅的老师,自从母亲过世以后,除了姐姐和父亲的责骂,她就不曾感受过这种温柔,她沦陷在这样的诱惑里,她被需要着,感受着那些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幸福,然而终于有一天,当她的照片被堂而皇之地放在学校的论坛里,那些谩骂和羞辱,那个曾信誓旦旦会带给她幸福的男人却只是一瞬间就彻底毁了她……
心里撕裂般的疼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剜心的刀子,狠狠扎进去,疼痛渐渐麻木,她忽然将手心里攥着的美工刀藏于袖里,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她的心及至七窍都在拼命滴血……
发疯了一般冲到教师住宿楼,然而客厅里,她却看到那个男人脸上出乎意料的平静和冷漠,那张脸,那样的眉和眼,曾经那样温柔地看着她,给过她无限美好的承诺……
曾被人用刀砍过的伤疤依旧深深浅浅的像一只巨型蜈蚣,他渐渐逼近,青柠只是觉得异常可怕,几乎要发疯,他从牙齿缝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在锥她的心血,“别以为有个有钱的姐夫就可以逃出老子的手心,那个姓陈的,早晚有一天,这一刀老子会亲手补回去……”
他一步一步逼近,几乎要掐断青柠的脖子,他的报复如他的野心一般,青柠拼命拼命捶打着去掰他的手指,钢铁一般邪恶的双手,他越掐越紧,几乎断气的瞬间,那种濒临死亡的崩溃,青柠忽然抽出美工刀,一刀戳下去,血汩汩地喷涌出来,他死了,他死了,她竟然亲手杀死这个她此生爱上的第一个男人,耳朵里嗡嗡地仿佛有无数人指着鼻子骂她的是“荡妇”,是杀人犯,是单亲贫苦家庭出来的一只可怜虫,她的自尊,她虚伪而可悲的自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轰然崩塌,她爬上天台,站在栏杆外,有飞鸟掠过,如果可以重来,她不该这样子活……眼泪滚下来,她已没有退路……脚下汹涌的人潮,那些嘲笑和侮辱,她此生早已受够,一步向前,再跨一步,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许幻阳悄悄爬上天台,有警察在伺机而动,想把青柠拽回到安全地带,可是她太过敏感。幻阳想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可是还没来得及伸出一只瘦来,只是恍惚的一瞬间,一切都定格在青柠坠地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只是来不及,脑浆崩溅,血瞬间模糊了青瑜的眼……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汹涌倾刻间如潮水般向她狠狠砸来,她还记得妹妹才出生几个月的光景,她在那摇窝里放着的那个小小拨浪鼓,她一摇,妹妹就跟着笑起来,她说,阿柠,你快快长大了,姐姐就给你扎小辫子,后来青柠开始上学前班了,总是会歪着小脑袋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青瑜,“姐姐,姐姐,这颗星星我认识,老师说,这叫北极星,如果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