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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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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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天光也该近午罢?唇角不由衔起一丝笑,对她们说:“我来试一试。”
  “那么高!”
  “是啊,别摔下来!”
  “只是试一试。”我含笑接过三两枚金铃,将红绫缠在指端,借来竹梯,靠在墙边,一步一步小心迈上。
  众女一阵低呼:“可仔细了!”我却笃定,半个身子已露出墙头。一边牵枝一边缠绫。枝头一动即有纷纷落花一应而下,留在鬓边襟上。
  我尽量放慢手中每一个动作,专注于系铃,轻轻束结,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惊扰花枝。院外似乎有皮履叩地之声传入,隐约听得侍女传报:“郎君回来了。”——府中上下并不称呼他“大王子”,也不称呼“大人”,而是如寻常人家一般,直呼“郎君”。
  这一位秀目丰眉,姿容疏闲的郎君,尚未换下常朝的公服,于墙头悄然一睨,远远望见他冠上横贯的白簪,不由微笑,只觉春风无限煦暖,片刻间倒忘却了目下究竟该做什么。于是这一瞬恰到好处的恍惚——竹梯一晃,人未立稳,便生生从顶端坠落于地,因而一树繁花也翩翩飘坠。
  那一片地上正好砌了一圈青石,人直直从墙高的地方摔下去的确也十分痛楚。这只是计划中的一项,成则成矣,败了——对旁的人来说亦无半分损失。好在目前看来,一切尚在预料之中。司农的管事一见这场面便作怒色,挥笞上前重重一记:“贱婢,谁叫你擅作主张攀高跨墙?弄伤郎君喜爱的海棠岂是你能赎的罪过?
  府中规矩,婢女不服管教应当加倍笞鞭。所以日常若有人犯了规矩,决不会顶嘴告饶,而是恭谨受罚,以免承担双倍笞责。然而他的脚步似乎还在一段路程以外。所以我必须,仰起头,不卑不亢道:“我只是要去系金铃,失足跌下,并没有故意毁坏郎君花木之意。”
  司农愈怒,笞鞭无情落下,周围一干婢女都惊怕不已,有人小声求情道:“她新来不久,还不懂规矩,且饶她这遭罢。”
  “那这次就给她长些规矩。”

金铃(2)
笞鞭之痛并不陌生,初时一阵的剧烈疼痛过去,后面的也就麻木起来。司农停了笞责,问:“下次可敢再犯?”
  却没有任何作答的力气。那脚步愈近,脑中竟显出几幅不相干的画面:天宝七载千秋节,清商曲乐伎班中,身后的轻轻一嗽,制止了我险要发生的错误。那绛纱单衣漆纱冠的少年,眸心一闪,含些微笑意望定我。
  于是以他的善良作赌注。
  步履声至,众人行礼:“郎君。”我想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伏地默声的婢女,衣衫之上笞痕斑斑,落花委地,她不过清瘦一握。
  “这是怎么了?”果然,他发问,音色极冷,在濒临昏迷的我听来,仿佛在千里之外的遥远处。
  “回郎君,这位婢女弄伤了郎君心爱的海棠,并且不服管教。”
  “只是如此?”那声音隐然有忿意。
  “……只是如此。”
  “区区草木,不是有心折毁便罢,何许动此私刑,连累无辜?”依然是淡漠声音,“把她扶回去,记得上药。”
  “还有。”他补充吩咐,“以后不可任意动私刑。”
  便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我拼尽余力,用细弱但足以传入他耳际的声音道:“谢郎君。”
  由是他驻足低顾。我拼力以肘撑地,还没有支起身体又重重摔下,在薄薄泪光与满院纷纷扬扬的花影中,见得他一痕洁净的素纱中单,以及一双没有尘埃的乌皮履。霎儿气若游丝,我居然嗽出一口鲜血,唇边犹抿着微笑:“谢,郎君。”
  “扶到我房中,叫大夫。”在意识渐渐失去之前,我终于听到他一声简短吩咐。
  于是默然长吁,竟似十分满足地熟睡了。
  卧榻之侧隔着屏风,屏风上是一幅远山水墨。帷帘半掩,躺着的时候,恰可看见沿着帷帘垂挂处疏疏朗朗悬了三五枚镏金镂空铜香球。那香球精雕细镂,缠枝纹样清晰可辨。球内盛有安息香,丝丝缕缕缠扰的香气宛如描成篆字,幽然隐没于画梁之上。
  屏风后人影绰绰,有婢女端来药盏,待要上前进送,却被他抬手退下,竟亲自接过盏来,闲坐榻旁。
  他并不急于喂药,目光也冷淡。室中一时无有旁人,他似若无意道:“莫非你素性秉弱,一顿笞鞭也能打成这样。”
  我心一沉,面上却是惶恐又感激的神色:“大王子……”
  他神情一滞,很快又舒展,淡淡道:“你果真是新来的,不知道府中上下都叫我郎君么。”
  “罢了。”他制止我起身道罪,“无非是称呼而已。”
  语罢执银匙,微舀了一汪汤药,送至唇边轻轻拂了拂,却不给我,兀自定住,又问:“你叫什么?”
  “奴婢……青奴。”双睫略垂,有一刻并不敢直视他,怕面对他玉样琢成的容颜,怕面对他双泓清澈的眸心,怕面对他一痕微笑,怕面对他……曾经留在我记忆深处,花萼楼前一声善意提醒的轻嗽。
  “哦。”他一哂:“这府中倒有好几位女子与你名字相近。譬如云奴,玉奴,琴奴。”
  “因为都是草芥子般的奴婢……”我轻声说。
  “是么。”他淡淡笑道,这才想起手里的药盏,执银匙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蓦地一松,银匙落于盏内,药液幽幽一荡。
  “已经凉了,叫她们再煎一遍来。”他忽而拂袖离开,“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服侍,不必去后苑莳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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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灯
“国朝建立之初,对西南一带边防十分重视。现在西洱诸蛮皆降于吐蕃,所以朝廷唯有改变策略,与南诏联合,阻止吐蕃实力继续扩张。而南诏也欲借我朝之力,与吐蕃抗衡。其实都是彼此利用。一旦利益失衡,就很可能随时转向。”
  赵龄语至此处,顿了顿,这才接过我手中早已端好的茶盏。
  他斜靠于座榻之后的屏风,我跪坐下首,静静听取。
  “哦,青奴。”赵龄微笑,纸窗外风雨萧瑟,桐荫碧静,“说这些你也许不会懂得。其实也无需懂得太多。”
  “是。”我恭顺作答,檐下风铃作声,急雨愈繁,炉中香已燃尽,正欲起身添香,又被赵龄止住,“不必了,你坐下。”
  “大人吩咐的,青奴会做到。”我微笑许诺。
  他起身移近灯前书案,呆呆望着身前纸卷,提笔又搁下。我亦起身趋近,极快一瞥,望见他那篇未成的上表:
  “……今国家西境尽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间,当陇山之口,其西皆监牧故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军食。故垒尚存,吐蕃弃而不居。每岁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远,若乘间筑之,二旬可毕。移京西军戍原州,移郭子仪戍泾州,为之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渐开陇右,进达安西,据吐蕃腹心,则朝廷可高枕无忧矣……”
  他忽而三两下撕碎纸卷,铺飞一案。我将碎纸收拾起,拨开铜香炉的一角,轻轻投入。将残的火苗倏忽一卷,舔尽纸张。
  其实只是月余未见,却觉他又老了一轮。跪坐在他身侧,望见他伏案时瘦骨嶙峋的脊背在衣下隐然有现,心头不免一酸,取了架上一件遥畚稀�
  “南诏兼并诸诏、统一洱海后,皮逻阁迁居太和城。南诏势力日渐滋长,每次入朝觐见,朝廷总是礼遇有加,而他们似乎不大领情。而今南诏俨然已成朝廷逐鹿西南之对手。这位鸿胪少卿以学习中原文化之名义留在长安,实为朝廷安排的人质。他毕竟是南诏国大王子,若干年后即为南诏王,其一举一动甚为要紧……你如今所做一切也并非为我,而是为太子。所以凡事需有分寸,必须小心。”赵龄一边继续说,一边将手伸入我递来的衣袍,之后饮尽茶水,忽地一笑,“这茶真好。”
  “大人喜欢,青奴以后回来就为大人煎茶。”
  “哦,不必了。”赵龄微笑,“我只是随口一说。”
  此刻室中俱静,烛火映于纸幛,又将薄光投向四壁。窗外急雨渐转舒和,成为绵绵不绝的大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减轻。雨水落下的阴影缀成一面雨帘,经烛光在壁上留下浅淡的雨影。恍惚中竟然痴怔,默想这种清寂,觉得喜欢,俄而又感空茫,知道这一切的清寂一切的喜欢一切的安宁都如若惊鸿一瞥般难以留驻。
  “该回去了。”赵龄说。
  于是由他安排的亲信悄然来到门边等待。我徐徐立起,双手交叠于前,敛衽下拜。詹事府偏门一带了无人迹。甫一走出廊檐,雨水便兜头直下,手中一柄油纸伞居然忘记撑开,于是肩头半身乃至裙衫皆已湿透,不由打了个寒噤,闷声轻嗽。这分明是暮春之雨,如何格外寒凉?已行出几步,赵龄又上前,冷冷递来一盏竹骨青灯,复转身离去。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并没有执伞,半幅遥酪惨讶咀魃钋唷�
  提灯缓行,隐隐觉出灯柄上留有的余温,并闻得雨气中的荼蘼香,春将尽了。再垂头看灯,雨水盈盈洒落,却洇不透布面,原来是涂了桐油的薄布。因而守住一脉烛芯,守住浓黑雨夜里一小团将明将灭的温暖。
  

更漏(1)
我蹑足,行走于鸿胪少卿府邸的回廊。湿透的衣衫尚未来得及换下,却赫然见得面前立着一人。
  登时唬了一跳。
  他没有点灯,亦没有带随侍,只一袭素纱中衣,除了冠子,冷冷立在跟前。
  是凤迦异。
  “你去了哪里。”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奴婢在后苑研药。”近日凤迦异身有微恙,我回詹事府之前的确在下房研药,不料下起雨来,所以回来得的确有几分晚。
  “研药需在雨里研么。”他声音极阴沉,想是已在暴怒的边缘。
  “有一味药不曾配齐,奴婢走了几家铺子。”我亦淡淡,况且身边也有管事帮忙作证,说青奴的确是为郎君寻药。
  “寻药需要赶在雨夜么。”
  “郎君用药不可耽误。”我咬唇,凝视他中衣的裾边。廊外雨声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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