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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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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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春水消融,桃园、杏园、棠园、梨园、樱园次第有了花信。踏青赏春不仅是都人风尚,亦是宫中习俗。上苑春华芳盛,诸宫嫔妃并女御内人纷纷盛装出行,游春赏乐。满径珠华瑟瑟,脂香粉堕。
  教坊亦相对放宽规定,允许宫人在教习引领下游园玩乐。今上心情甚佳,与贵妃在苑中宥酒投壶,陶乐融融。杨妃进妃位虽不算久,比之刘华妃、武贤仪、郭顺仪、柳婕妤众位可谓资历尚浅,却深得今上眷顾。贵妃工音律,善制新舞。近来贵妃新编了舞蹈《出云》,今上便命内人宫人舞蹈演奏,以博贵妃欢心。
  《出云》舞意态舒闲,舞者宽袍缓带,广袖飞旋。贵妃又特意命宫监于舞者帛巾上缀以金铃,铃声随歌而动,在一片纷扬落花中十分迷人。
  数日之后的上巳节,长安都人或相携往水边祓除不祥,或至山谷采摘兰草、焚香赏青,或到郊野宴饮行乐,酬唱作歌。宫人纷纷将荠菜花并柳叶扎成束簪戴鬓间,以求明目。
  可以想象长安城中热闹非凡的街衢市井,春衫薄媚的娘子摇团扇,执花束,拖曳缤纷的披帛。俊逸的少年郎策马,出行,马蹄踏过零落的花钿翠簪。娘子与少年彼此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还有着百色衣的孩童扯起绵长的风筝线,笑闹追逐,看谁的风筝更高更远。
  而这一日正要举行万安公主的笄礼。
  万安公主是今上众多女儿中不算起眼的一个,母亲品秩亦不太高,所以笄礼的乐工只请来几位普通宫人,前去观礼的宫眷也不多。按礼法公主笄礼,君父应当升座受礼。不过今上旁事在身,也没有过去。因此万安公主有机会向父亲提出一个请求——可否叫宫禁第一琴师陈芜来司琴?
  今上应允。
  碰巧我也是司琴中一人。
  是日天气晴朗,公主笄礼在大明宫的偏殿举行。乐工们隔着垂帘演奏乐器。
  公主素服而出,长发披垂。我觑她容色端凝,却在偷眼顾盼中见到帘外琴师陈芜的那一瞬于眸心旋过一丝喜悦。祝乐声起,公主微微含笑。
  赞礼尚宫引公主入东殿,等候其间的一位宫妃为她梳拢发髻。公主出殿,即席面西而坐。执事尚宫奉冠笄而进,掌冠者进前一步接受,来到公主席前。乐声稍止,赞礼尚宫念诵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祝毕,乐声又起。执事尚宫捧来覆有红帕的大袖里衣与钗冠。
  如此,公主按照加冠笄、冠朵、九翚四凤冠的“三加”,三醴,服裙背、大袖长裙、褕翟之衣的程序,有条不紊完成了繁复礼仪。
  最后,尚宫引公主来到御座跟前,象征性跪拜谢恩,感激君父教养。
  礼成,公主已微露倦意。翟衣与九翚四凤冠想来很是沉重。观礼宫眷也纷纷赠予公主一些小礼物,祝贺她成年。而公主却出人意料,直直走向琴师陈芜,隔帘道:“感谢你的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笄礼(2)
众人微哗,公主神定气闲。而陈芜也对答如仪,恭敬且得体,暂先化解了殿中尴尬。
  后殿小宴摆开,三五宫眷聚着为公主庆贺。陈芜也被留下继续隔帘鼓琴。然而公主的好心情却因小宴上一个人的入席而消散殆尽——
  席间男子除却公主的几位兄长之外,另有一位正是去岁千秋节上见到的鸿胪少卿,南诏国大王子凤迦异。虽然隔着帷帘,我却还能看清他清润明朗的轮廓。
  公主傲然引颈:“这人是谁,我怎么不认得。”有宫眷连忙解释,并说是圣人嘱咐,命鸿胪少卿前来参加公主笄礼的宴会。
  “哦,我明白了。”公主蛾眉轻蹙,“可是我记得宫中规矩,除却父兄,外客并没有资格参与公主的笄礼。想是爹爹记错了么?也不妨,且命这位鸿胪少卿回鸿胪寺罢。”
  蓦地想起过去公主有关父亲要把自己嫁去南诏的怨言,想必这位大王子就是公主未来的夫婿了。
  “公主莫要为难,既是圣上请来的客人,也不可慢待。”座中一位年轻女子噙笑圆场,“公主若是避忌外臣,不妨隔帘另置杯酒。”
  “玉壶说得很是。”另一位宫眷微笑。这位玉壶是太子李亨的第三女,那位宫眷是太子李亨第二个女儿宁国郡主。宁国郡主已经出阁,今日与妹妹一起入宫参加万安公主的笄礼,算是尽了太子的兄长之礼。宁国郡主姊妹均年长于公主,但按理还应当称呼她为“姑姑”。
  公主至此沉默不语,勉强入席。
  那位大王子呈入南诏物产琥珀并麝香,公主淡淡,也没有再对他表示不满,而是频频侧身,与右手边的宫眷谈笑。但我知道,公主目光所顾处,定然是右边帘幕后鼓琴的陈芜。
  两位郡主反而没有忘记大王子凤迦异,时常含笑询问南诏的风土逸闻,除却公主,其余宫眷也饶有兴致。
  “南诏距离西京有多远?”
  “先从长安至成都,再从成都至帯荩撕蠊伎阪洌沛洌粱岽ㄕ颍摄蚪缮牛站搅耄猎颇铣牵亮渤恰T俅恿渤侵裂糗谶愠俏迨铮绱肆角в嗬铮笤家呶辶铡!狈镥纫旃Ь醋鞔稹�
  座中一阵唏嘘。
  “这样远呵……”公主的母亲杜美人不由微露愁容,想是预见日后女儿远嫁南诏的山水险阻。
  宁国郡主连忙选了个有趣的话题:“不知南诏可有饮茶之风?”国朝茶道盛行,宫中上下更是崇行此道,听说这也是公主所擅长的。
  凤迦异笑答:“南诏银生城界诸山有茶树生长,可惜只是散种,也无茶农专司采摘制炒。得来的散茶多以椒盐、姜片、桂皮和烹而饮。”
  公主闻言一哂,面露讥诮,嗤道:“不愧是蛮地风俗,竟然用椒盐姜片破坏茶之本味。”
  杜美人出言制止:“公主不得无礼。”
  凤迦异微笑:“公主说得不错。所以南诏诸部均心向京中,以求归化。”
  公主方露出一痕傲然笑意。
  宁国郡主见势笑道:“久闻公主擅长茶道,倒是可以当此机会展示一番,我们也可观摩领会。”
  公主想一想,含笑答应。宫人为她换去繁琐的衣饰,只着鹅黄裙襦松绿褙子,堕髻松绾。
  宫人呈上茶器,用银质炭勺取几块木炭盛入壶门高圈足座银风炉,其上烹水。水初沸,公主自蕾钮摩羯纹三足架银盐台内以银匙取细盐入水调味。当茶腹中水泡沸腾如涌泉连珠时,用梨木瓢舀出一瓢开水备用。复又以银头竹夹在茶腹中心搅拌。
  另一边是用橘木碾碾成的茶末。公主姿态从容,执鎏金鸿雁纹银则,将茶末悉数倾入茶腹。俄而,腹中茶水完全沸腾,将方才舀出的一瓢水回入腹内,至此茶汤便成。
  公主分茶入碗,前面色味最佳的三碗呈奉于长辈宫眷,余下的随意自取。众人称赞公主的精湛茶艺与恭顺姿态。公主却遣宫人向帘外递送一盏茶:“也要感谢梨园第一琴师前来操琴。”
  公主赐茶给下臣并不足怪,但是在此之前,公主尚未顾及圣上请来的客人、她未来的夫婿。
  好在凤迦异依然神态自若,侧首与几位郡主谈论南诏国的风物人情,浑不在意公主的冷淡与敌意。
  乐工散去时,我很想趋前将怀中和子遗下的丝帕交予陈芜。但他早已抱琴远去,只余一个淡青宽衫的背影,映着宫苑浓疏有致的幽篁竹影。
  

濯足(1)
听闻万安公主下嫁南诏大王子凤迦异,定在天宝十载春吉时。
  国朝公主和亲并不稀见。高祖李渊太原起兵时,就曾经想以和亲为手段向突厥借兵。至太宗、则天帝时更有多位公主与吐蕃、突厥、回纥、契丹诸国和亲。本朝更有固安县主、东光公主、宜芳公主嫁与奚国酋长,永乐公主、静乐公主、东华公主、燕郡公主嫁与契丹首领。然而远嫁异邦的公主多是宗室女或宫人,并非圣人亲生。今上欲将万安公主下嫁南诏,一来彰显与南诏的亲厚,二来却又暗示万安公主在今上看来无足轻重。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当初公主说的那一句“我当然有很多伤心事”,也难怪她对凤迦异诸般冷遇了。
  而云韶院里的生活依然如旧,并无太多变化。有一批年老宫人不再列班出演,或是隐退或是沦为杂妇人,亦有新进宫人,一如去岁春时,我们初来。
  宫中并非时有宴会,更多时候,云韶院的宫人最烦恼的一件事便是如何消磨漫长不尽的天光。所以多有宫人在教坊内寻找意趣相投的姊妹,结为义姊妹,互称兄弟,通常少则*人,多则十四五人结成一派。
  云韶院也有暗中潜入的儿郎,大多是慕色而来,相约花前月下。这些儿郎反被称作“新妇”或“嫂嫂”,也是一桩消遣。严格来讲,禁苑宫人都是圣人的女人,未经许可绝不能私聘郎君。但这一规定在教坊内得到默认。有资历的宫人可以通过掌管教坊的内侍官暗许,与潜入的男子举行婚配之仪。这礼仪也仅是场面而已,并没有人认真,顶多算是风月情游的小游戏。
  听说云韶院弹奏箜篌的张少娘聘入的是百戏艺人苏五奴。张少娘颇具风姿。不过苏五奴十分贪杯,只要人给钱让他喝酒,便可以与少娘同床共枕。少娘也不以为意,笑嘻嘻接受。又听说旁人往往希望及早灌醉苏五奴,故而一杯接连一杯给他,苏五奴善饮,酒量很不一般。旁人有些焦急:“你究竟要喝多少才能醉呢?”
  不想苏五奴哈哈一笑:“你多给我些银子,我就是喝面糊汤也能醉啦!”
  姊妹们神色暧昧地谈及此事,语极不堪。唯独我十分不信。
  她们笑:“宫人配百戏艺人,大家都是奴婢,有什么可怪!”
  我隐有悲哀,当初梁寿那句忠告莫非竟是虚妄的谎言么。
  然而还是小心坚持,把更多的辰光留在琴室。
  天宝八载初夏,某日,卢善才经过琴室,道:“宛音真是刻苦异常。”
  室内昏暗,我已跪坐练习多时,放下琵琶与琴拨才觉察浑身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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