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龙霍然转身,冷笑道:“那三少爷昨夜在雪里硬挺挺站了一夜,是为了表示一下读书人的体弱多病了?”
行径被封龙簌然挑破,白少情不惊反笑,优美的唇缓缓扬起弧度,玩味地看着封龙:“封公子有作客时窥探主人的嗜好?”
仿佛可以看世间万物的视线,再度移到白少情脸上。封龙这一次,是非常专心,非常专心地看,他浓黑的眉有点绷紧,唇角也没有扬起,一旦失去微笑,这张英俊的脸就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白少情没有再避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封龙的眼睛。如剑一样锋利的眼神,碰到白少情清澈的眸子,仿佛插到水里一样――穿透了,却起不了波澜。
不知何时,封龙才收回目光,微笑起来:“我没有窥探,是家丁们告诉我的。”他笑得极坦诚,极有风度,醉人春风又荡漾在低矮的屋中。
“是么?”
“昨日一见,生了仰慕之心,所以向他人打听三少爷的消息。”
白少情还是那不轻不重两个字:“是么?”
“你乏了,我先离开。”
“不送。”
木门和娘那边的一样,也是年久失修,咿咿呀呀把封龙的背影掩上。
白少情挨在床头,闭上眼睛默默数了三十息。三十息后,平缓的呼吸忽急,潮红的脸苍白一片,他抽出藏在棉被下的手。
一把锋利的小刀握在手上,而手,却在不可抑止地颤抖。
“此人不能惹,那把碧绿剑是弄不到手了。”从床上翻身而起,白少情自言自语:“立即离开,离他越远越好。”
他取出笔墨,匆匆留下数语,将纸条放在桌面之上。早有预备的包袱往背上稳稳一绑,似有盼望地眺望窗外。
不出所料,院外,一道伶俐的浅紫身影正焦急赶来。
白少情的唇边,溢出淡淡满意,星般眼眸跳着一点顽皮火焰。
“你来,我却要走了,今天无缘见识华山剑法。可恨,都是那姓封的坏事。”颀长身影,从窗后一闪而没。
芳心动,情丝缠。
病榻之前,正好传情达意,温馨无限。
“白少情?”清脆的声音放轻少许,方霓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大着胆子推开房门:“听说你病了,我……”
房内空荡荡,只余一丝主人特有的味道。
方霓虹抿唇,走进房中,失望的目光四处张望,转到桌面留书之上。
―――方姑娘,多谢你来探我。但少情身份不堪,亲自探病恐对姑娘名声有染,故带病立离。
华山之约,若姑娘三月后仍不忘记,少情定亲自拜见以谢携手之恩。
又:此屋常年冷清,无人会来。若姑娘不来,这封书信将留至来年少情再回之日,自取之。
字迹挺拔,笔划圆融,令人想起写信者俊秀的眉目。
方霓虹将书信看了又看,又是叹息又是欢喜,心中酸酸甜甜,甜中带苦,居然说不出什么滋味。
徒然叹了好几声,才发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知道师兄此刻必然在白家山庄到处寻找自己,赶紧把书信贴身而藏,悄悄掩了房门。
她却不知,白少情这个病,却是为她而特意犯的。
蝙蝠 第三章
他喜欢云。云变幻莫测,有不同颜色,有时纯白如雪,有时红艳如血,有时候又如美人的腮,半红半白,瞅不清底细。
但他最喜欢的,却是乌云。越沉越暗的云,他便越喜欢。谁叫他喜欢黑色,黑的衣黑的鞋,还有黑的云。
白少情仰躺在堆满草垛的牛车上,怔怔看着天上飘动的白云。
离开白家已有三月,隆冬也早已过去,春意盈然。在这盈然春意里,武林中不大不小的事不断。
不小,是因为最近发现的尸体都是各大门派的子弟,而且都死于自家招式下,使各门大大受辱。
不大,是因为死的都不是宗师人物,不过是弟子小辈,功力甚浅。
事情越闹越大,连江湖四大家也不能继续掩住,宣告天下:杀人者蝙蝠。更可恨的是,此凶手变本加厉,最近一次,居然在尸身上大模大样标上自己的绰号――九天蝙蝠。
飞于九天之外的蝙蝠,黑翅招展,越过云层。
种种不利于白家的证据,自然让白家焦头烂额,费尽口舌。幸亏白家极有江湖地位,白老爷子又表示一定要给死者交代,才暂且压下汹涌群情。
白少情眼睛眯起,看着蔚蓝的天。三月中,他曾偷偷回过白家,白家对娘虽不好,但衣食住尚未刻薄,也遣了两个粗使丫头为看不见的老娘添炭火。只为这点,让白少信占那一回便宜便已值得。
无人知道他回去过,白家的阵势他早已了如指掌,何况他的轻功已经连白莫然都比不上了。
蝙蝠乃飞翔之物,当然以轻功为先。
牛车忽然停下。
“这位公子,我们得分开走了。老汉的牛车要走这条道,公子要上华山,要走那条道。”
“多谢老丈,这是说好的车钱。”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扔给老人,白少情从牛车上慢慢下来。
苍山高耸,林木茂密,一条修葺得极阔的道路通往山上,不远的高处,还矗立着一座座雄伟牌坊。
“好阔气。”无论这话中带着赞扬还是讥讽,白少情的声音还是温良动听的。
他看看赶车的老汉已经全无踪影,再幽幽环视四周一眼,身形忽动,如弓箭般,轻灵地闪入林中。
延大道上山太过惹眼,他当然不想惹眼。
施展身法中,肋骨忽然隐隐发痛,白少情蹙眉,按着伤口屏息。伤口是新的,如果剥下外衣,可以看见丝绸般的光滑肌肤上印着一个暗青掌印。白少情还记得这掌击出时,呼延落不敢置信的眼神。刚刚才生死缠绵,在身下呻吟喘息的俊美青年,居然会用自己昨天才传授给他的绝招置己于死地。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对不对?”白少情冷冷看着他,吐出一口鲜血。不愧是崆峒掌门肯将门中秘技尽传的才俊,纵然仓促在近处受袭,临死反击也打了少情一掌。假以时日,必可成江湖一流宗师。
可惜,他已没有时日。
白少情自问自答:“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压在下面。”
话音落时,呼延落已停止呼吸。
林中百鸟歌唱,华山派巡山的门人弟子察觉不到白少情的靠近。动若狡兔地潜入华山派中,点漆的眼灵活地转动。
要找方霓虹的住处不难,要无人察觉地留书也不难,要方霓虹不告诉任何人悄悄地溜出来与他相会,更是一件易事。
天下有什么事,比约一个已经偷偷爱上自己的女子出来更容易?
在华山仅逗留片刻,白少情潇洒下山。
落日之后,华山脚下一处僻静之地,香案古琴已备。白少情舒舒服服睡了一个下午,在溪水中梳洗一番,抬头看看天边的红云,转身坐在琴前。
指挑,弦颤。
清冷的琴声,似起翼凤凰,徐徐升上天空,盘旋不去。
蝙蝠 第四章
一曲已毕,白少情神情肃穆,眉正神清。
他淡淡开口:“你来了?”
树后露出一抹粉蓝,娉婷人影站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弹琴的人心静,我听到你踩断枯枝的声音。”
方霓虹甜甜笑着:“你的琴弹得真好。”
“是么?”白少情微笑,转而敛了笑容。他轻叹:“可惜,独奏无伴,空添愁绪。”
“我伴,可好?”
白少情眼睛一亮,亮如星芒,惊喜道:“方姑娘能舞?”
“不能。”方霓虹摇头。
“方姑娘善歌?”
“哈哈,我五音不全,师兄们一听我唱歌就捂着耳朵作鸟兽散。”
亮如星芒的眼睛,黯了几分:“那……那方姑娘是在开少情玩笑了。”
“你这人啊,一身的书生酸气,就知道跳舞唱歌。”方霓虹一跺脚,露出女儿娇态:“我这么个人站在一边听你弹琴,不就是伴么?常说知音难求,你有一个知音还不知足。”
“对对,方姑娘说的是。”白少情俊脸自失地一笑: “古音绕绕,今人感叹。若能生在古时,那有多好。”
修长的指又挑,温婉中居然带了铮铮之音,叫人热血沸腾。
“呵,古人有什么好?”
“古有子龙关公,若能见一面,何幸。”
“赵子龙关公是英雄,如今江湖也英雄处处。白家老爷子不说,封龙又如何?还有,我爹爹华山掌门,也算英雄吧。”方霓虹坐在白少情身旁,清脆地反驳。
“方姑娘今天要和书呆子斗理了?”白少情转头,朝她露齿而笑,缓缓道:“古有公孙大娘舞剑,风姿动人,天下无双。”
方霓虹更是鼓掌大笑:“说到舞剑,你可真要认输了。”从地上一跳而起,抽出宝剑,果然伴着琴音舞了起来。
灵动轻盈,矫若游龙,忽快忽慢,如轻歌漫舞,蕴制敌先机。
白少情愕然,爽朗地笑了一轮,指尖忽然急挑,四弦急拨,铁马金戈,尽在五音之中。
奇音蓦奏,一曲毕。
一套入门剑法刚好舞尽,琴声剑术居然配合得心意相通。
方霓虹挽个剑花,与相视而笑,得意洋洋道:“我舞的剑比公孙大娘如何?”
白少情不答,眼中赞叹却比什么都让方霓虹心花怒放。
“方姑娘,可还能舞?”
“当然。”
“可能曲曲舞得不同?”
方霓虹一扬下巴:“你曲曲奏得不同,我便舞得不同。”
“好!”
白少情再挑弦,琴声重鸣。
方霓虹争胜之心已起,一连十二曲,居然连使十二套华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