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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这么说来,“性”是他们扩张政治势力的一种方法了?
柏杨:也可以这么讲,古代政治和农业一样,需要大量的劳力。我从前曾介绍过这故事,国民党特务和军法官认为我侮辱古圣先贤,不过这件事是史书上记载的,是司马迁说的,不是我发明的,(笑)这大概就是“性与政治”的关系吧,姓田的朋友必须有这么多劳力才行嘛。何况在一个专制独裁的社会里面,“打虎全仗亲兄弟,上阵还要父子兵”,专制魔头往往觉得,除了自己的儿子外,其他人的儿子都不可靠,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相信。
问:西方社会也有这种政治权力的传承,也希望传给自己的儿子孙子,为什么在西方社会没有这种“繁衍子孙,扩大家族势力”的方法?是不是外国人不够聪明,没有想到这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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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铁不成钢·不满都是爱(2)
柏杨:西方文化是基督教文化,主张一夫一妻制,不允许多妻。有人认为外国人常常离婚,岂不是跟多妻一样?问题是恰恰不一样!常离婚和多妻不能相提并论,像孟轲认为五十步和百步一样,所以五十步不可以笑百步,其实五十步当然可以笑百步,两者之间相差太远了。下跪磕头和坐在那里点头,意义绝对不同。离婚再多次,他每次也只能有一个妻子,这跟多妻绝对不同。而中国历代王朝,像唐王朝皇帝李隆基,仅宫女就四万人,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史书上写的。(众笑)老天爷!宫女四万,如果排成军队的分列式,让皇帝登上阅兵台检阅,恐怕还没看到一半就把他给累死了,你能说这跟常常离婚一样?
问:这太过分了,四万个宫女都来自民间,从此一辈子恐怕都得待在宫中,不能回家,她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没有机会让皇上宠幸,所以她们不但被剥夺了做为一个女人的权利,不能拥有真正的丈夫,真正的孩子,也不能享受一切正常的家庭生活。为了这种制度,就要剥夺四万个女人的幸福,而且为了伺候这些女孩子,必须要有太监……因此历朝历代可能要牺牲好几万男女的幸福,只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的欲望。像这种情形,中国几千年来,出现过那么多所谓的“圣贤”“大师”,到底有没有人站在人道的立场加以怀疑批评。
柏杨:当然也有人批评,所以有些朝代有放宫女出宫的“德政”,一次放几百个,可是放了之后,她们的命运却不见得比在宫里好,事实上,她们几乎全部落入权贵之家,仍做婢女。
不过,从来没有一个“大儒”,敢主张皇帝应该采用一夫一妻制,顶多建议最好少一点。像清王朝,玄烨大帝不过十几个妃子,不像其他朝代的皇帝,有几百个妻子,这只要看她们小老婆群的编制表就知道了。至于宦官制度,也从没有“大儒”敢反对,顶多说不该把“权”交给他们而已。许多皇帝都很信任宦官,因为对一群处处迎合你心意的人,你不信任他信任谁?中国特有的宫廷制度除了伤害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宦官之外,也伤害到皇帝、皇族,和全国人民,因为宫女和宦官把皇帝宠坏了,使他变得不识民间疾苦。像黄巢,他原本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可是一当皇帝,就变得面目全非。
宫女和宦官,同时也是非常可怕的动物,只几天的工夫就可以把一个人的英雄骨头,全给消磨……那种温柔乡,使人感到权威,并且迅速自我膨胀,任何英雄好汉,都抵挡不住。
问:从历史上来看,往往是刚开国的皇帝比较好,然后愈来愈差,大概是门当户对而又近亲通婚的原因,所以才造成品种不良。比如俄国的皇室有蒙古症,英国的皇室有血友病等等。此外,皇帝从小生在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晋惠帝才会说出“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这种笑话。不过,如果中国人真的是把这种妻妾制度和宦官制度视为理所当然,那么武则天才养了两个男人,为什么底下的大臣就一天到晚鬼叫鬼叫的,说什么“秽乱春宫”,这是不是一种男性本位主义的表现?
柏杨:当然是。武?在未掌权之前,受过很多屈辱,不过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她是在坐稳皇帝宝座之后才开始找男人的,而且她一直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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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铁不成钢·不满都是爱(3)
问:中国传统上好像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观念,那就是在“政治”上愈有权力的人,在“性”方面也愈有权力,似乎一个人的妻妾数量可以与他的地位成正比,而且大家也见怪不怪,从没有人去怀疑它公不公平,人不人道。
柏杨:权力和性能力不但不成正比,恐怕恰恰相反,权力斗争是需要脑力的,体力没有太大用处。不过有权和有钱的人一样,他们有犯罪的特权——妻妾如云,妻妾如云之后,性能力自然衰退。
问:在今天的社会里,好像还是有这种情形,比如说政治人物可以有比较混乱的性关系、性对象,而他们本身也不怎么避讳,一般百姓也不把它看得很严重。比如蒋介石有四个老婆,蒋经国为人所知的,公开承认的就有两个,蒋家的那些孩子就更不用说了。但在另外一方面,我们的教育,往往把政治领袖加以“神话”,一再强调他们的人格多伟大,可是当这些婚外情曝光之后,并没有对他们的形象造成太大伤害,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柏杨:就我个人的看法,任何人(包括政治领袖)的私生活,外人没有干预的权力,因为个人的私德对社会的影响小,公德对社会的影响大,权威人物的一个错误决策,或一次错误判断,那对整个国家社会的伤害就太大了。私德并不是不重要,好比有两个候选人,他们的条件一样好,这时候私德的考虑很可能就成为选民抉择的重要因素,这样做,会迫使政治人物克制自己的私生活。
问:不过也有一种说法,就是说身为一个有表率作用的政治人物,他的所作所为对社会影响太大,因此操守相当重要,假如我们的社会可以容许任何人有这种混乱的性关系,那当然没有话说,大家不必对政治人物特别苛求。但事实不然,今天一个小民有了外遇,任何人都不会原谅他,这分明是双重标准嘛,这情形如果换成达官贵人,根本就没有人敢乱讲一句闲话。
柏杨:不过,我的印象似乎跟你讲的情形不一样。小民有了外遇,固然受人谴责;大官有了外遇,他所受的打击更重,至少反对党就不放过他。
问:儒家自古就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说法,认为如果“修身、齐家”不好,“治国、平天下”也就会有问题,你认为呢?
柏杨:这种说法简直是狗屎,“修身、齐家”跟“治国、平天下”之间,隔着万重关山,用齐家的方法来治国,犹如用划独木舟的方法去驾驶航空母舰一样,不知道古圣人是怎么样想的!而且,这种畸形观念会造成可怕的“大家长制”。我们常听说“某人是某单位的大家长”、“某人是我们的大家长”,就是这种“修身、齐家”延伸出来“治国”的“君父思想”病毒。
问:不论是在“齐家”或是“治国”方面,都是人人抢着当爸爸,(众笑)所以最近国立中央大学学生要求换校长,###不肯换的原因就是:“不能因为孩子闹一闹,就把爸爸给换掉啊!”他们把校长跟学生的关系弄成是“父子”关系,这恐怕也是父权心态作祟吧?
柏杨:传统文化中的“君父思想”,只有酱缸蛆才抱住不放,早就该淘汰了,想不到###说话的那个官,还停留在酱缸蛆阶段,十分有趣。一个社会的进步是非常非常的不简单,硬件的进步(像飞机汽车)往往很快,至于软件(像官僚制度)就不容易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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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铁不成钢·不满都是爱(4)
问:以台湾和欧美比较,在性的方面欧美比较开放,例如他们没有妨碍家庭罪,在性方面动不动就同居也无所谓,这在台湾就不行了。然而在西方,政治人物如果闹绯闻,或者跑去看脱衣舞都会丢官。而在我们这边,省议会议长弄个情妇,市长找个女人却通通没事……为什么在这方面反而变成欧美比较保守而我们比较开放呢?
柏杨:欧美的通奸罪很重,并不是随意就可以和有夫之妇或有妇之夫同居。
问:长久以来,由于传统中的“父权”心态,不能把其他人看成平等的个体,因此造成整个社会的失调,到目前还无法养成对别人的尊重(当然了,对权势人物的尊重除外)。比如现在的中学生,老师说怎样就怎样,这一点恐怕是我们社会落后的结果。
柏杨:其实父权观念如果仅指效忠与服从,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错,如果下级不服从长官,每一个人都反抗老板的命令,这社会就变得非常混乱,成了暴民政治。但主要的是看命令的内容合不合理,我们的民主观念以及平等观念,需要积极的培养。
我特别强调“平等”,中华民族是一个缺少“平等”观念的民族。不过,我相信这种情形会逐渐改变。
问:台湾的女权高涨之后,出现了很多女性民意代表和国会议员,这是很难得的。但我们的女性国会议员,常常是因为丈夫被关起来她才“变”成国会议员,并不是因为她们的能力。你认为夫妻在传统的主从关系下,我们现在社会的情形如何?
柏杨:假设允许我做大胆的预测的话,我想,在未来的日子里,二十一世纪恐怕仍是男人为主、女人为从。女权是民主政治的产物,专制时代只有君父,政治受难者的妻子当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