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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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碎之地- 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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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用力喊了好几遍我的名字,我还是听不见。
  我朝她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她在一个由洗手间墙体和大衣寄放处形成的凹室里,坐在一把有点像教堂长椅的椅子上,身体一侧倚在桌子上,那只病腿完全伸展着,左手上厚厚地包着白纱布绷带。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她。
  〃摔了。
  〃她回答。
  她的桌上放着两杯满满的威士忌。
  〃我自己带了酒来喝。
  〃她边说边拍拍运动上衣。
  我听到里面〃当〃的一声金属声,猜测一定是她的扁瓶。
  〃你可别告诉他。
  〃她说着朝吧台方向抬起头。
  她在瞒着他喝自己带的酒。
  那个人我碰巧认识,所以他对我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因为我这个后援的到来显得非常高兴。
  〃您喝点什么,斯莫尔伍德先生?〃他询问道。
  〃就要…一杯姜汁啤酒。
  〃我说着坐在菲尔丁对面。
  我们是唯一的顾客。
  这个地方令我压抑。
  冬天下午光线不足时酒吧里的情景和感觉我再熟悉不过。
  从小我就忘不了。
  那时的星期六,我母亲总派我去找父亲,把他从他的某个〃基地〃拖回家。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她问。
  〃是你!〃我说。
  她把烟放进烟灰缸,拿起威士忌呷了一口,接着放下酒杯拿起香烟。
  〃这是我用一只手能做的最令我满意的事了。
  〃她说,〃谁告诉你我在这里?哈灵顿?〃我一言不发。
  〃我猜,〃她说,〃那你是今晚铠甲照人的骑士了。
  〃〃你都已经戒了。
  

最亲密无间的时光(2)
〃我说,〃为什么又喝上了?〃〃忽然间每个人都关心起我来了。
  〃〃喝了多久了?〃我问道。
  〃我想两个礼拜吧。
  〃她说,〃两个礼拜一个字都没写。
  难道你不觉得说话更有意思吗?你来的时候我正在自言自语呢。
  〃服务生给我端来啤酒。
  他看看菲尔丁,又意味深长地看看我。
  〃你让他为难了吧,有没有?〃我等他走开后说道。
  〃他早就得出结论,把一个瘸腿断手的女人推出酒吧一定会让人耻笑。
  〃她伸出那条腿,摇来摆去地侍弄那只崭新的矫形厚跟鞋。
  〃本来说它能让我少瘸点。
  我想这就是我摔倒的原因。
  〃她轻轻摸摸放在身旁长椅上的手杖,似乎要它放心,它永远不会被这只新鞋取代。
  〃发生什么事了,菲尔丁?〃我问。
  她耸耸肩。
  〃七年了。
  〃我说,〃一定有事发生。
  是那个哈拉汉上尉吗?〃我等着被她轻口薄舌一番。
  〃你们在电影院见面那个晚上以后,〃她说,〃我一直没见过哈拉汉上尉。
  我们只认识3天。
  〃〃可你看上去似乎跟他很熟。
  〃我说。
  她摇摇头,说道:〃我跟他不熟,一点都不熟。
  〃〃所以你无端端地又开始喝酒?〃我说。
  〃我戒酒也没什么特别原因。
  〃她说,〃我戒酒了。
  我又开始喝酒了。
  就这么简单。
  一切都那么简单,斯莫尔伍德。
  所有的事看上去怎样就是怎样。
  没惊奇也没失望。
  到目前,生活都在我预料之中。
  〃〃我想你该回家了,菲尔丁。
  〃我说,〃你才开始喝酒两个礼拜,再戒掉并不难。
  不会有以前那么难,也不会比你再喝上一年后再戒掉难。
  〃她拿起其中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本来就应该呆在家里。
  〃她说,〃但是这些天我无法忍受一个人呆着。
  〃〃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说。
  她抬抬眉毛,把手放在连衣裙领口上。
  〃我的意思是送你回家。
  〃我继续道,〃还可以听你说会儿话。
  〃〃可能我应该趁《每晚快报》那几个小伙子还没出现之前离开这里。
  〃她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欺负一个瘸腿姑娘。
  碰巧我又口袋空空。
  你知道,大家都以为我因为瘸腿而手头拮据。
  〃〃是的,我知道。
  〃我压低声音边说边站起来,〃很少有人向你求婚,但总有人向你求欢。
  〃〃我还常常很乐意呢。
  〃她说。
  〃你喝醉了。
  〃我说。
  〃可能吧。
  〃她说,〃毕竟很久不喝,生疏了呢。
  〃她一口气喝下剩余的酒,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些钱放在桌上,拿起长椅上的手杖。
  我也留了些钱。
  〃你的手提包呢?〃我问。
  〃斯莫尔伍德,你的意思是说,这么久你都没注意到我没带手提包啊?〃她笑起来,慢慢地从桌子后面挪出来,站起来,闭着眼睛摇摇晃晃。
  我赶忙扶住她的胳膊。
  〃我们出去了。
  〃我说,〃到底有没有手提包?〃〃你的姜汁啤酒一口都没喝过呢。
  〃她说。
  〃走吧!〃我边说,边跟那位睡眼蒙眬而又满怀感激的酒吧招待挥挥手。
  到了外面,我们俩几乎无法一起爬楼梯。
  菲尔丁不一会儿便要停下来倚着扶手休息。
  她敞着大衣,扎着绷带的手按在胸口,呼哧呼哧地吐着白气,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跌下去。
  〃加油!〃我说,〃我的车就停在台阶顶上。
  〃好不容易到了我的车上,菲尔丁也略微缓过劲来。
  她歇了口气,笑着放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我们找了个地方躲避倾盆大雨似的。
  我开车把她送回公寓,扶她上了楼。
  房门并没有上锁。
  〃你在这里等一下。
  〃她说,〃我有一些东西要收起来。
  〃说完她关上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慢慢地走动,手杖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我听见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一定是衣橱的门,还有抽屉抽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地板声。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突然传出〃当啷〃一声,是她的手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随着一声巨响,似乎有东西打翻了。
  我火速推开门进去,只见菲尔丁手上还握着手杖,四脚朝天躺在地板上,胸部不停地起伏。
  她身旁是一把已经歪倒在地的厨房椅子。
  她连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就是这条腿,还有这该死的新鞋。
  什么都不新,新就新在它让你摔跤,都摔了1000次了。
  〃我扶她起来,跟她走到床边。
  确切说是一张沙发床,被推到衣橱和浴室之间靠墙的位置上。
  她顺势瘫倒在上面,把坏腿架在好腿上,用一只靴子钩住另一只,立即睡去了。
  

最亲密无间的时光(3)
手杖仿佛伴侣一般躺在她身边。
  我想她可能那样穿着衣服横在毯子上睡上好多天。
  〃菲尔丁!〃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挪了挪,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抱怨话。
  〃菲尔丁!〃我说,〃你该脱掉外套和靴子,钻到毯子里。
  〃她很不耐烦,像被人从熟睡中吵醒得去做毫无意义的事。
  她坐起来,敏捷地脱衣服。
  这种情况下,她似乎不可思议的灵活…一条坏腿,一只坏手,又喝得不省人事,不依靠任何可以扶持的物体自己坐了起来,身体轻轻一抬,把大衣从身下抽出来,露出白色衬衫和打褶的黑色长裙。
  她拉起腿去抓靴子,裙子和衬裙几乎褪到膝盖上。
  我瞥见了她的吊袜腰带和大腿根。
  她那条坏腿挨着墙,我能清楚看见膝盖下面,又能看到在背光处的膝盖上面。
  她穿着长统尼龙丝袜,我还是只看见从脚跟到膝盖后面的那一截。
  她腿上凹凸不平,好像小腿多年以前就被切除,剩下部分呈现出一块块的粉红、红色和白色。
  膝盖以上部分,凹凸并没有消失,但是看上去大腿上肌肉存活得比较多。
  菲尔丁敏捷地松开鞋扣。
  因为一只靴子的鞋头钩住了另一只的鞋跟,她得用力猛脱靴子。
  这时,她的裙子和衬裙滑落下来褪到大腿前部,我清晰地看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内衣。
  我以前只看过我妻子的。
  最后,受到内心的责备,我把脸转过去,一直等到她脱完。
  等到听到床座弹簧一阵吱嘎后,我估摸着她已经爬进毯子,我才把头扭过来。
  地上一堆衣服中有她的衬衫和裙子。
  她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下,手臂裸露在外,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开始想她的腿。
  左腿只有右腿一半粗细,仿佛是另外一个小个子女人或者孩子的腿;又好像是一条没有随着她长大而发育的腿。
  这条腿只有最上端完好无缺,没有萎缩,几乎与另外一条腿一样匀称。
  她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仿佛她一直在旁观察一样。
  〃我该走了。
  〃我说。
  〃把那把椅子扶起来,坐一会吧!〃她说。
  我扶正椅子,放在比原先离床更远的地方。
  从我坐的地方,我可以越过她看见一扇窗户。
  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
  风雪正从眉脊山步步逼近,一点一点将城区和盖有黑色毡子的平顶吞噬在其中。
  〃朝我这边看一点都不难。
  〃她说,〃真的不难。
  大部分男人能做到,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情况下也做得到。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想不出一句可以说的话。
  〃我想我这么说不太恰当。
  〃她说,〃我醉了,你没醉。
  你结婚了,我没有。
  〃雪花轻轻拍打窗户,屋子里更暗了。
  我想象着她的腿平平地压在毯子上的样子。
  那条坏腿略微有点下凹,所以你看不见上面的疤痕。
  我头脑中浮现出两条完美无瑕却不配对的腿,一双完全不同,不对称,上下颠倒呈现V字型的腿。
  我在它们之间?还有男人见过她这副样子吗?有的话又有多少?可能只是说说而已。
  菲尔丁给自己造谣,想让每个人都去想象,去猜测。
  可能这就是全部…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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